周五杀人夜(下)

分类: 使用方法 发布时间:2018-11-26 08:14

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:神农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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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赵沐从鉴定科出来后,已经十分清晰下一步该去哪儿了。目的地是山门市郊区的一所豪宅,隶属于《周五杀人夜》的主演兼制片霍洛治,是由一座大型别墅和一片更大的院子组成。

赵沐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后,才到达布满爬山虎的院门,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车道。赵沐看到门前无人,于是摁了许久的喇叭,仍是无人开门。

派头倒挺大,赵沐听说过这些名人除了预约根本不见客人,担心遇到狂热的粉丝。正纠结如何才能进去,突然注意到宅子的大门上有摄像头,赵沐将自己的警官证在摄像头前晃了下,院门立时自动打开了。

到达别墅正门时,一个操着英国口音的管家开门接待了他。赵沐一边回着英语,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个管家,总觉得十分面熟。攀谈几句后,赵沐知道霍洛治并不在家,他每次有主演电影上映,都会去电影院待着。

赵沐想让管家提供霍洛治的手机号,管家表示自己并不知道,只知道他经常出没的电影院。

无奈之下,赵沐只好准备去电影院碰碰运气。临走前,赵沐多问了一句:“院门口的摄像头可以看看记录吗?”

没想到管家倒是答应得十分豪爽,表示:“你是警察,你说了算。”因为想尽快找到霍洛治,所以赵沐让管家把过去一个月的监控都装在硬盘里带走了。

现在正是上午,管家所说的影院人不多,赵沐找了个最近的场次买了票。这算是赵沐第三次看这个电影,整个放映厅只有他一个人,并没有霍洛治的影子。看来运气不好,赵沐也不再纠结,借此机会再看一遍《周五杀人夜》。

赵沐看电影一向都带着挑刺的眼光,所以代入感较差。但在这个上午,这部伪纪录片风格的电影用扎实的剧本、真实的场景和完美的表演,将他带回到了十四年前,听耿迪诉说自己是如何走向了杀人狂的道路。电影带来的触动越深,赵沐心里的疑虑就越强。

影片结束的时候,赵沐起身离开,走到安全出口时,发现第一排最右边角落里有个人在那里坐着。

赵沐回想了一下,在电影开始播放时,整个放映厅应该只有自己才对,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因为光线较暗,看不清长相,但能辨认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,十分可疑。

放映厅只有左边一个出口,赵沐从角落拿出拖把,将门闩上。这样如果那个人逃跑,至少可以延误一些时间。赵沐从未徒手制服过歹徒,并不清楚在警局练习的那些擒拿术在实战中怎么样,只好凭着自己之前有过拳击经验,壮着胆向他靠近。

走到幕布一半左右的位置时,赵沐被发现了。那个人站起身向赵沐走来,同时将手伸向怀里。赵沐看他的身形,大概一米八上下,鞋码也差不多42左右,顿感不妙。不好,难道有枪?在那人手掏出来的一瞬间,赵沐向一旁闪去。

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,赵沐这才发现掏出来的只是一支笔而已。那人似乎被赵沐的举动惊到了,摘掉了口罩和帽子。赵沐一眼看去,心里一惊,原来真是凶手,手脚突然有些僵住,只大声喊:“我是警察,你站在原地不要动。”

但赵沐看着他仍然越靠越近,突然反应过来,眼前这个是电影里的凶手,也就是这部电影的主演霍洛治。刚才他掏出笔,应该是以为是粉丝认出了他,所以掏出笔准备签名。

“警官,需要我帮你一下么?”霍洛治伸出手来。赵沐这时再看眼前这张英俊和从容的脸,和电影结尾时屏幕上那张扭曲变形的脸,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?而且,赵沐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已年过半百的中年人。

因为有些发窘,赵沐自己站了起来,向后看了看地板,尴尬地说:“地面真滑啊。”

霍洛治爽朗地笑了笑,说:“没关系的,最近大家见到我都是这个害怕的样子。”

赵沐听他这么一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赶紧岔开话题,“霍老师,不知方便么?关于这个电影我有些问题想问你。”

“方便,我今天一天就在这个放映厅,哪儿都不去。倒是警官,你得把门打开,不然下一拨观众可进不来了。”霍洛治用手指向安全出口的地方,冲赵沐眨了眨眼。

赵沐尴尬癌都要犯了,赶紧去打开门,然后坐到了霍洛治的旁边。

“你看电影都坐这儿么?”赵沐发现这个位置看到的屏幕完全是倾斜的。

“只在看我的电影时这样,我看的是那里。”霍洛治指了指观众席。

“通过观众的反应来改进自己的表演,看来那些报道都是真的。难怪你能拿下这么多影帝。对了,《周五杀人夜》前不久在戛纳获奖后,华人演员获得过的所有影帝你应该大满贯了吧?”

赵沐看到屏幕上开始播出广告,新一轮的播放又要开始了。工作人员走进场内清场,霍洛治冲他们点了点头,工作人员立刻转身出去了。

“没错,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刚开始还有新鲜感,后面就越来越没意思。”霍洛治摆了摆手,“年纪大了,这部电影是我最后一部。现在还出现在影院,纯粹是惯性而已。”

“太可惜了。”赵沐由衷地说,但同时也知道演员到了霍洛治这个级别,可追求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。这种遗憾的感觉刚刚开始发酵,赵沐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已经被霍洛治的魅力俘获了,有了真情流露。

又一次岔开话题,“能不能冒昧问一句,您是怎么把这个杀人犯演得这么疯狂的呢?有没有什么诀窍?”

霍洛治想了想,用英文说:"You see,madness,as you know,is like gravity.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!"(疯狂就像地心引力,需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),我确实为这场电影挑战了自己太多次。

好熟悉的台词,赵沐心想。

说完之后,霍洛治又露出了迷人的微笑,“赵警官不会怀疑我现实生活中也是这样的人吧?哈哈,那我可就受宠若惊了。”

不能打草惊蛇,定了定神后,赵沐摇了摇头,换了个问题问道:“听说这部电影差不多是你自导自演的,我想问下,编剧是谁?因为我在电影介绍时,好像一直没有注意到。”

“你说编剧啊,这次我们为了最大程度上忠实于事实,所以不希望有个人的艺术偏好掺杂在剧本创作里面,所以采用了八个年轻编剧。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共同将当时所有的案件信息、新闻报道和民众采访进行整合,剔除所有不合理的推测后,整理成剧本。

“对他们来说,这更像是一次资料整理,而不是剧本创作。所以电影里面没有出现他们的名字。”霍洛治想了想,继续说,“就是因为我们只是把人名更换了一下,其他尽可能保持真实,所以这部电影才迟迟无法上映。话题敏感,你肯定懂的。”

“嗯,了解。”赵沐心想,反正编剧只是个障眼法,我只关心你。

“对了,请问警官贵姓?”

“我姓赵,你叫我赵沐就好。”

“赵警官,你倒是和其他警察挺不一样的。能冒昧问一句,这部电影最打动你的地方在哪里?”

赵沐沉思了片刻,“耿迪本来是个生活平静的白领,家庭美满,事业有成,却主动选择走向杀人犯罪的深渊。我不懂其中的缘故,但是觉得有所触动。”

“那是因为生活对他来说,太简单了。”霍洛治轻描淡写地回答道。

赵沐吃了一惊,心想,原来如此。

“最打动我的地方是,他每次作案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和努力,最后却被一通举报电话打败了。那个电话没有说出他究竟是哪里留下了破绽,这会让他死不瞑目的。”霍洛治看着屏幕上再次播放电影的片头,忍不住将注意力又放在上面。

赵沐听完后,突然明白了曹卓然笔记本上说的“给了凶手最严厉的惩罚”是什么了。这次和霍洛治的谈话,让他重新了解了耿迪,也重新了解了正在作案的凶手。

“霍老师,今日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看来我们对罪犯的心理研究,还得向您这样的资深演员多学习。我局里还有点事情,改日再向您请教。”赵沐站起身来,向霍洛治握手告别。

走到安全出口后,赵沐又折回头,悄声对霍洛治说:“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道霍老师方便把八位编剧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么?当年案子的情况,想向他们了解一下。”

“是为了最近的两起案子吧?方便,我回头让助理给你送到局里。”霍洛治颔首答应。

9

离开影院后,赵沐驱车回到警局,进入办公室时,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经历。

曹宜涵迎面走来,递给他一个信封,说道:“刚才有个人到局里来,说是专门拿给你的。”赵沐打开信封,里面有张A4纸,上面打印着八个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地址和联系方式。

果然,赵沐将纸递给曹宜涵,“宜涵,这八个人是电影《周五杀人夜》的联合编剧,咱们之前不是怀疑凶手与这部电影有关么?你看要不要让大鹏哥把这八个人叫来问话?”

曹宜涵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眼赵沐,“你上午干吗去了?”

赵沐将自己与霍洛治的见面描述了一遍,曹宜涵瞪了赵沐一眼,说道:“我们都在拼命干活,你倒好,跑去看电影。还好有点收获,不然本姑娘可不轻饶你。”然后向大鹏的座位走去。

赵沐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看着满屋忙碌的同事,突然有些恍惚,等到回过神来,溜回到档案室里,打开从霍洛治家里拿的监控,逐个看起来。但是越看越不对劲,在杜娜和郑大爷受害的当晚,霍洛治都早早地回家了,然后再也没有出来。难道他是无辜的?

中午吃饭时,赵沐看到曹宜涵有些怒气,也不招惹她,只自顾自吃自己的。曹宜涵一气之下,去了别的餐桌。午饭之后,赵沐找到秦峰,告知他自己认定凶手就在那八个编剧之中,请秦峰务必派人跟踪。虽然曹宜涵和大鹏飞少都不支持,但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线索,秦峰还是安排人去做了。

赵沐左思右想,仍是未能找到霍洛治的纰漏。只好派人嘱意清洁工将霍洛治家里的垃圾保存好,然后晚上带着崔易去检查,寄希望于能有可以做DNA比对的垃圾出现。

崔易虽然不喜欢这个差事,但是对案件的好奇心让他还是从了赵沐。第三天晚上,也就是周一的晚上,终于在里面发现了一根废弃的电动牙刷头。

“这个可以做比对么?”赵沐摘掉橡皮手套,兴奋地问。

“可以,牙刷上应该有口腔脱落细胞,我尽快试试。”崔易回道。

可是,比对的结果并不匹配。在这之后,赵沐似乎开始一蹶不振。整日待在档案室里看电影,晚上下了班就回家,八九点的时候再去山门公园夜跑,没有丝毫努力破案的样子。

秦峰找他谈了一次话,但是赵沐无动于衷,言辞激烈地向秦峰表示现在做什么都是白用功,凶手一定就在那八位编剧里面。从那之后,秦峰受不了赵沐的傲慢,也不再理他。

本来曹宜涵是始终陪在赵沐身边的人,但山门公园是赵沐在高中时每日与曾经的恋人闵秀跑步的地方,现在每晚赵沐都要往那儿跑,曹宜涵嘴上虽然没说什么,但是心里还是有芥蒂,也不再管赵沐。

政府机关是一个神奇的地方。在赵沐拼命工作的时候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,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的。但是,赵沐如今每日准时上下班,工作时间关在档案室里,也没有人真的要来开除他。所有人都觉得赵沐是年少成名,现在骄傲得尾巴甩到天上去了。

现在除了偶尔跑去办公室强调一定要盯紧那八个编剧外,赵沐整个人就像来到刑警队之前一样,躲在档案室那两扇门后。

在此期间,有人传闻张楚武曾经去找过他,但是被张楚武一口否认。也有人传闻赵沐找过飞少,飞少倒是口无遮拦,只说赵沐找他要了个别墅的信息,其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
山门市刑警队最锋利的矛似乎是钝了,可是时间并没有停顿。一周时间在漫无目的的追寻中度过,开始有人想起赵沐对秦峰说的那句话:现在做什么都是白用功。

二零一五年一月九日,又一个周五的上午。秦峰的办公室里站着张楚武、大鹏、飞少和曹宜涵,沙发上坐着局长和政委。

“那个叫赵沐的小伙子呢?他现在不是你们的排头兵么?”局长问。

秦峰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赵沐的情况说出来,曹宜涵抢先回答道:“赵沐最近办案太劳累,已经病倒了。为了不拖累大家,所以今天的行动没有参与。”

“这样啊,现在的年轻小伙子,抗压性还是不强。秦队长,你还得好好教导。”局长叮嘱道。

“是,局长。”秦峰瞪了曹宜涵一眼,接着说,“那我们开始部署。由于上次凶手作案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,所以我们仍然沿用上次的分区域负责制,只不过在今天临近下班时,才会通知所有人这项任务以及各自分配的区域。

“与上次不同的是,我们增加了对重点可疑人物的监控。此次,我们的监控主要针对三批人,第一批是杜娜案中,未能提供不在场证明的、曾从事木匠相关工作的14个人,由大鹏负责;第二批是《周五杀人夜》的8名编剧,由飞少负责;第三批是张楚武主任通过各级线人发现的、近期有跟踪或监视他人行为的42个人,由张楚武负责。”

局长和政委听完后点了点头,走出了房间。大家领到任务后都留在房间,避免有人出去走漏风声。曹宜涵想着刚才的任务布置,发现全部都是赵沐之前提出的框架。

这一周赵沐都在干吗?为什么他没有新的想法?难道凶手真的就在那八个编剧里面?可是赵沐似乎一点都没有参与对他们的调查,是怎么确定的呢?

中午四人结伴吃饭时,曹宜涵远远看到赵沐打了饭菜过来。考虑到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,曹宜涵决定不计前嫌,挥挥手示意他一起过来吃。结果赵沐像是没看到似的,直接掉头走向另一边。曹宜涵气得一摔筷子,自己也不吃了。

下午五点,局长秘书从局长办公室取出人员分配表,安排晚上巡逻事宜。警员们本来已有了各自的休息安排,但是收到命令后,虽然嘴上嘀咕两句,还是立刻执行了。因为上次郑大爷的遇害,秦峰和曹宜涵被局长留在警局指挥中心待命。

有了上次失败的巡逻经历,很多警员都对这个方案产生了质疑,所以积极性也大不如前。通讯里整点通报不时出现延误,惹得局长在里面发了脾气。但值得庆幸的是,仍是一直都没有异常。

虽然出于避免恐慌以及防止有人模仿的考虑,前两起杀人案的宣传受到了控制。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,民众总有办法知道这些事情。但是知道后也有好处,那就是周五晚上在外游荡的人少了很多,在室内的人也锁好门窗,加强了防范。

天色越来越暗了,时间已经过了八点,空气中的寒风格外凛冽,竟飘起了雪花。曹宜涵不经意间望向窗外,突然想到赵沐不会今晚还是去跑步了吧?

这个想法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,接通后,里面传来一个警员的声音:“山门公园有人身上着火,现场同时发现三人搏斗,可能与案件有关。现场已呼叫救护车,请及时派人增援。”

曹宜涵听到“山门公园”四个字,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向房间外冲去。走到门口时,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赵沐,曹宜涵接通后,爸爸曹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:“凶手抓住了。”

10

山门市再次恢复了平静。

霍洛治在被关押期间,除了要求见赵沐之外,一言不发。而赵沐因为霍洛治向身上持续喷射的火焰,上身1度烧伤,稍微有些红肿。虽然是最轻等级,没有任何危险,但是外面天气寒冷,保险起见,医生还是建议先住院疗养两天。

两天之后,赵沐在曹宜涵的陪伴下来到看守所中,在审讯室又一次见到了霍洛治。被监禁的生活丝毫没有扰乱霍洛治的风度,曹宜涵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,感觉他还是那个翩翩的影帝,现在只是在表演一个囚犯。

“你怎么会没事?”霍洛治看着安然无恙的赵沐,问道。

“喷了一些防火材料罢了,你们拍燃烧戏的时候不也常用么?”赵沐揉了揉脖子,还微微有些发痒,“还好我费了那么大周折,成功引你上钩了。”

“这么说,早就识破了?”霍洛治双手交叉,身体微微前倾,“所以你才故意创造机会让我杀你。”

赵沐看到霍洛治的这个动作,趴在曹宜涵耳边嘀咕了两句。曹宜涵长叹了一口气,点点头,说道:“好吧,愿赌服输。陪你去看那个什么哈碧特人。”
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霍洛治问。

然而赵沐似乎把霍洛治完全当作不存在般,和曹宜涵说:”什么哈碧特人,是霍比特人好吗?这可是魔戒前传的最后一部了。这一部名字叫作《五军之战》,讲的是……”

“够了,”霍洛治眉头紧锁,脸上有些发红,“我不是来听你们闲聊的,快说你是怎么识破的?”

赵沐向下摆摆手,示意霍洛治不要生气,“进来前我们打了个赌,以你做事追求完美的风格,和掌控一切的性格,我赌你要见我就是问我这个问题。她赌你这么聪明,肯定已经猜到了。现在看来,是我赢了。”

霍洛治听到赵沐这个赤裸裸的嘲讽,脸越发地变红,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才使自己平静下来,“没错,你赢了。可以请你告诉我吗?”

赵沐看着霍洛治,微笑着没有开口。

“是不是因为握手?”霍洛治问。

“什么握手?”曹宜涵问。

赵沐伸出右手,握住曹宜涵的右手,“你有觉得什么不对劲吗?”

“有,感觉你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。”

“没错,因为我弓起了手背。这样我手上的茧子就不会碰到你的手心了。”

“你是说,他和你握手时特意避开了老茧?”

“没错,本来我觉得明星嘛,不喜欢握手也很正常。但我回去后搜了一下他在走红毯时和旁边粉丝的握手姿势,都是紧紧地握住。所以,我猜当时他没料到我会发现他,并和他握手。这个请求通常不好拒绝,所以他只好调整了握手姿势。”赵沐说完后,转向霍洛治,“我注意到了这点,但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
“那是因为我作为这部电影导演和演员的身份吗?”霍洛治问。

“作为一名导演,需要对拍摄现场的方方面面进行把控,所以,你对犯罪现场的把控力自然是没问题的;同时作为一个完成影帝大满贯的演员,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过,心理素质也没有问题,骗一个女性开门更是手到擒来;最后,你也具备熟练木匠和渔夫的技能。”赵沐说完,再次说道,“我也注意到了这些,但同样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
“这怎么可能?”曹宜涵先问道,“他不过是一个演员,演木匠和渔夫也就是装装样子,怎么可能真有这个技能?”

霍洛治笑着摇了摇头。

赵沐回答道:“一个普通的演员可能更多追求的形似,也就是看上去像。可到了他这个级别,追求的更多是神似,也就是你感觉他就是那个人,而不是像那个人。到达这个级别,付出的辛劳是十分可怕的。

“霍洛治很早之前演过两部电影,在里面分别饰演木匠和渔民两个角色。推荐你回去看一看,你会觉得那就是个现实生活中的木匠和渔民。除了装扮和神情,那手上的技术一点都不含糊。”

“所以,你这一周就在看他之前的电影?”

“没错,可真是享受。”赵沐闭上眼睛回味。

霍洛治冷哼一声,不知道赵沐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。

“对了,你不是问我怎么识破的么?”赵沐问。

霍洛治眼神一下变了。

“第一条,杜娜开门。之前我们一直在纠结,如果是一个陌生人,为什么警惕的杜娜会开门呢?是什么让一个孤身在家的女生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信任?直到我看了杜娜买过的电影票,才想到,如果那个陌生人是公众人物,自然会放松警惕。

“如果是偶像,那信任度更是飙升。杜娜是你的影迷吧?我看到她这几年买的大部分电影票都是你的电影。其中还有几场附带了你的见面会。我猜测你应该也是这么瞄上她的。”

霍洛治不置可否,说道:“这只是猜测而已。”

“第二条,你的假发。”赵沐说。

霍洛治的眼皮抖动了一下。

“一根头发遗留在杜娜的现场,应该是你没想到的吧。这种事情再小心都可能会发生,但是对你来说却无足轻重。因为那不是你的头发,无论怎么进行DNA比对,都不会算到你的头上,你只要把那个假发套销毁就行了。

“本来我已经打算排除你的嫌疑了,但是在我重新观看你在《周五杀人夜》的前一部电影时,发现你的发际线居然要靠后得多。在那么短的时间内,如果不是做了植发手术,就是戴了假发。我猜测,是第二种没错吧。”

“这只是猜测而已。”

“第三条,你的蝙蝠侠别墅。”

霍洛治将本来迷离的视线牢牢固定在赵沐身上。

"You see,madness,as you know,is like gravity.All it takes is a little push!"(疯狂就像地心引力,需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),这句台词出自诺兰导演的《蝙蝠侠:黑暗骑士》,你管家的形象和口音,都和电影里的阿尔弗雷德惊人地相似。

“所以,你是在致敬你最喜欢的电影,所以玩Cosplay?但是要我说,你干的这些事直接在脸上涂点颜料扮演小丑就行了,扮蝙蝠侠,你配么?”

赵沐这句戏谑的话,让霍洛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
“这也给了我一个想法,那就是你是不是也建造了一个地下车库,可以从另一个出入口出入你的别墅?那我在院门口的监控上找不到蛛丝马迹也就很好解释了。上一周的午夜过后,我在你别墅周围的地面上安装了监控,你猜怎么着?”

赵沐绕到霍洛治的身后,在他耳边悄悄地说:“我们找到了那个地下车库。”

赵沐感觉到霍洛治的身体伴随着愤怒抖动了一下,然后又平静了下来。

“哈哈,你是不是觉得并不重要?有了那个密码锁,我们肯定打不开那个车库的进出门?”赵沐绕回到霍洛治面前,享受他惊愕的目光。

“本来我们是打算尝试一下车库的密码的,但是想到《蝙蝠侠:黑暗骑士》里面还有一个梗可能会被你借鉴。电影里面蝙蝠侠开发的那套声波监控设备,输入了固定的密码后就会销毁。你的车库会不会输入错的密码之后,里面也会爆炸或者燃烧,焚毁所有证据?”

霍洛治已经坐不住了。

“所以,我们从旁边挖了个洞,打通了侧墙。”赵沐坐回到椅子上,笑着说,“《蝙蝠侠:黑暗骑士》恰好也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。可真是惊险啊,差点引燃了整个屋子。”

霍洛治知道一切已经无力回天了,听完后久久地沉默着。赵沐也不再说话,静静等着霍洛治开口。

“我这一辈子都是一个演员,而一个好的演员,是在揣测别人的一生。当我饰演一个木匠时,我去想象一个木匠的一生是怎样的;当我饰演一个老师时,我去想象一个老师的一生是怎样的。我想象得很成功,拿了很多奖,表演也越来越轻而易举。

“然后我通过《周五杀人夜》开始揣测耿迪的人生,才突然发现我这大半生全部都是假面,除了演好别人外,我从未想到过自己的一生该是如何。

“在这部电影开拍前,我从未主动杀死过任何一个动物。但是,这个电影的主题是杀人。

“我去菜市场买了两只公鸡,杀死第一只的时候,我吐了。杀死第二只的时候,我没有吐。

“我又去宠物市场买了两只兔子,然后是猫、狗。开始我不敢给它们起名字,也不敢喂养它们。但是后面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。

“我一直安慰自己并不是一个杀戮狂,我只是为了把自己最精湛的演技奉献给这场电影。但是,在内心深处,我知道,我是爱上了这个感觉。那个在年少时就被密集的工作所压抑的灵魂,现在扭曲着向我报复,而且振振有词:生命皆草芥。

“这五个字我初次在关于耿迪的报道上看到时,是觉得十分可笑的。但是当一个人抛弃了自己的一切,去践行一个可笑的言论时,你不得不给他一些尊重。我开始回想我揣测过的那些人生——

“我将自己的手指砸肿了无数次,就是为了揣测木匠的人生,可是木匠的人生价值在哪里?出生、成长、繁衍、死亡。

“我叉断了几十个鱼叉,就是为了揣测渔夫的人生,可是渔夫的人生价值在哪里?出生、成长、繁衍、死亡。

“最后我看到耿迪的采访,他说自己的生活被大家羡慕,有房有车,家庭美满,子女健康。可是这样的人生价值在哪里?出生、成长、繁衍、死亡。

“一代代人生存、死去,地球在蜕皮。生命本就没什么重要的,重要的是那些能从生命里汲取的……领悟的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明,你可以说是感悟,也可以说是灵感。总之是一些不一样的东西,一些让你觉得不只是把别人的人生重新活了一遍的东西。

“这种东西,我从杀人的仪式中找到了。当然,我也很希望我能够从一些更为简单、不触犯法律的地方找到,可这不是我能选择的。

“当我能够从容地杀死一只温驯的动物时,我内心的渴望已经压抑不住了。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三年前的电影拍摄前夕。那是个九十岁的老爷爷,在乡间的公路上,我将他推下了旁边的沟渠。我以为我会惶恐不安,但是那一晚我竟得到了久违的安宁。

“在拍摄电影的第一个案件前,我又杀死了一个年轻人。大约二十五岁左右,脖子和胳膊上全部都是纹身。在破晓的时候,醉醺醺地在山门市酒吧街外的垃圾桶旁躺着,四下无人。我将他腰间的弹簧刀插在他的脖子上,然后躲开他四溅的血液。他临死的那刻睁着双眼,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着我无法解读的、这个世界上最玄妙的话语。

“然后我就懂了耿迪,然后我就演好了狄梗,然后我就变成了狄梗。在杀死杜娜之前,我一共杀死了四个人。只不过,没有选择周五的晚上,没有让他们睁着眼睛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可是,在杀死最后一个的时候,我发现,突然间,我再也找不到那种东西了。我的生命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价值了。

“所以,是在那一刻,我放弃了自己的生命,决定在电影上映后,像耿迪启示我一样,给世人一个启示,希望更多的人能明白该从生命中汲取什么,哪怕用杀人仪式这一极端的方式。

“没错,我杀了杜娜,杀了郑大爷,我也准备毫不犹豫地杀了你,证据都在我电脑里写的下一个剧本里。我挑衅警方,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我,惧怕我,从而了解我。我演了一辈子别人,我希望将来也能有个懂我的人,来扮演我。”

霍洛治说完后,坐直了身子,此生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,只剩下不留遗憾地赴死了。

赵沐良久无言,霍洛治的自白充满了坦诚和哲思,除了追寻自我,他似乎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的恶意。

在某个瞬间,赵沐似乎也开始质疑自己人生的价值,但是,赵沐转念又想到了裸露着身体被钉在茶几上的杜娜,和面目紫红、胸腔被刺穿的郑大爷。一个人将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,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的错误。

最后,赵沐站起身,关掉录音设备,和曹宜涵离开了审讯室。

霍洛治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里,开始有些发愣,细细回想刚才两人的对话,回过神来后大喊:“赵沐你这个骗子!混蛋!”

然后突然又抖动着肩膀,哈哈大笑起来。

“车库已经被烧毁了,不然你一定能发现那个假发套我并没有销毁,就在车库的桌上。我演了一辈子戏,最后被一个业余的给骗了,哈哈哈。”

后记

从看守所出来,曹宜涵走在赵沐前面,突然停下来,转过身对赵沐说:“医院养病这两天你什么也不说,是不是怕我说漏嘴?”

“没错,当他前天晚上出发去杀我的时候,张主任就带着一队人去破解车库了。车库被烧毁的消息一旦被发现,我们就很难给他定罪。但是,这个机关也让我确定了霍洛治一定有犯罪证据在里面。

“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,可能是作案工具,也可能是案前的调查吧。他这恐怕也是模仿蝙蝠侠,把自己的秘密藏在车库里。我们的运气不错,诈出了真相。”赵沐指着看守所,“你看这里面,关着的罪犯只有全部的百分之一都不到,因为犯罪本就不一定会被抓到,即使被抓到,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证据。看了那么久的卷宗,我领悟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曹宜涵问。

“破案也是随缘的。”赵沐答道,“比如这个案子,其实也有一定的偶然性在里面。霍洛治选择杜娜是纯粹随机的影迷,我们很难预料;之后因为了解到我们的部署,选择了警局的看门大爷,其实已经暴露出他愈加地疯狂,是对警局赤裸裸的挑衅。你觉得,他下一步,会杀谁?”

“警察。”曹宜涵想了想,回答道。

“没错。没什么比杀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,更嚣张的了吧?所以我推测,咱们俩和大鹏、飞少、秦峰都在他的考虑范围内。他的杀人对象从女性变成老年男性,下一步应该就是青壮年男性了。

“所以你应该没事,但是保险起见,我还是让你爸回来保护你了。喂,你不要拿这种眼神看着我,你爸可是老刑警,让你在一周之内觉察不到他的跟踪,对他来说轻而易举。秦队级别又高了些,我觉得他应该会留着下次再动手。

“刚才我提到这个案子的偶然性就在于他选择了我。”赵沐摇了摇头,“如果他选择了大鹏或者飞少,可能就真的很难被发现了。”

“所以你之后故意得罪大伙,惹我生气,就是要把自己弄成孤立无援的样子,而且为了麻痹他,坚持那些编剧有问题,就是希望他不要转移了目标,是这样么?”曹宜涵说完,“哼”了一声。

“对,没错。你别生气了嘛,我去山门公园跑步,一方面是确定你会生我的气,孤立我;另一方面也是冬夜那个地方一是几乎没人,二是非常利于隐藏偷袭,三是出口四通八达,方便逃跑,所以,我就是要让他在那儿下手。”

“我说赵沐,你这不去当演员可惜了啊。上骗资深警花,下骗满贯影帝,我觉得我要重新考虑下我们的关系了……”曹宜涵故作生气地说,“怪不得都说你们男人都是大猪蹄子。”

“我这点小伎俩,哪能瞒得住咱们未来的曹大队长啊,都仰仗着您看破而不说破,我才能有点点小成就。”

曹宜涵看到赵沐满嘴跑火车,生气的样子也装不下去了,接着问:“火焰又是怎么回事?”

“记得张主任提到的线人吗?因为怀疑警局内部有人与霍洛治交好,泄露信息打草惊蛇,所以我特意通过你爸和张主任联系,找了一个最可靠的线人来跟踪霍洛治。

“据线人描述,当他觉察到我的行为模式之后,买了小型的火焰喷射器。我跑步穿着的是难以脱掉的连帽衫,所以拿这个对付我再合适不过了。而且,传闻……”

“人被烧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。”

“没错,这也符合了他的仪式。在我感到突然一阵火焰冲我扑来前,我都不敢确信,他就这么真的在线人的摄像头下动手了。上帝要毁灭一个人,一定要先让他疯狂。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了。”赵沐说完,觉得脖子又有些痒,伸出右手想要挠一下,被曹宜涵一手抓住。

“医生说了不能挠。”曹宜涵从车前的抽屉里掏出药,给赵沐抹了下,“我说你,都有个线人跟着呢,适可而止就行了,为什么任他喷你这么久?差一点可就真出事了。”

赵沐听到曹宜涵这句话,表情紧张了起来,强挤着笑脸说道:”证据总是要坐实嘛。是我叮嘱他一定要有确凿的证据才能救我。”

曹宜涵看着赵沐飞快地在手机上点击着,不一会儿自己收到一条短信。打开看到发送人竟然是赵沐,刚要开口,看到赵沐把食指放在嘴唇上,示意自己不要出声。

曹宜涵看到短信内容如下:“我当时确实有危险,幸亏你爸放心不下,及时出现制止了他,线人才跟着出手一起救我,否则,我就是第三个。

“虽然还不清楚线人要我死的原因,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,警局内部和线人可能都有问题,这也是你爸一直还未走的原因。他不相信之前跟着他的小张,也就是现在的张主任涉黑了,所以留下调查。”

曹宜涵看完后,赵沐的短信又一次过来——

“不管是内部的人还是线人出卖了我,这次都是行家,咱们没法明着调查原因和人员,只能先稳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而且,除了你爸外,我还准备找一个人帮忙。”

曹宜涵想了很久,回复道:“蓝溪?”

赵沐点了点头,发动了汽车。一场难分敌我的恶战就在不远处即将开始,曹宜涵看到赵沐握住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露,将手轻轻搭上去。然后打开手机的音乐播放器,里面传来Michael Jackson的一首抒情歌曲。

当到副歌时,曹宜涵跟着唱起了那两句歌词——

"That you are not alone.I am here with you."

两个二十五岁不到,却已经经历过生生死死的年轻人相视一笑,未来变得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。